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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月有余，沈朝的身体己恢复了大半，穿越前那点好动的性子也彻底藏不住了。偌大的相府，没有哪棵树他没爬过，没有哪座墙头他没翻过。实是这古时岁月，无手机电脑，连本像样的话本都寻不到。漫漫长日，唯有登高望远聊慰寂寥。
小六则一如既往，沈朝的每一口吃食，他都要先尝一遍，确认无事，才放心让沈朝食用。但沈朝毕竟年纪小胃口有限，剩下的便又都进了小六的肚子。月余下来，小六身形眼看着又圆润了一圈，行走间颇有几分“富态”气象。
“公子，明日入族学，殿下说要与您同行，今日可要早些歇下？”小六端着热水倒入铜盆。
沈朝却拧着眉，反而问道：“当真寻不着柔软的纸张？”忆起那粗糙硌人的“厕筹”，嫌恶地摆手，“那劳什子‘棍儿’，再用一次我便要疯了！”
小六拧干温热布巾递上，“回公子，真真没有！您说的那等好纸，价贵如金，用来……用来那等事，着实暴殄天物。”
沈朝心里憋闷，造纸的法子在他脑子里转了又转，最终还是被狠狠按下。在这京城，搞出超越时代的玩意儿，是嫌自己命太长么？“这古人的日子，委实难熬！” 他忍不住仰天长叹。
小六觑着他脸色，又小心补了一句：“还有一事……公子您日日汤沐，咱们院里耗的柴薪，快抵上半个大厨房了。灶上张婆子嘀咕，说长此以往，府中用度事小，若传扬出去，恐有小人借此生事，弹劾老太爷奢靡无度呢……”
“为何？”沈朝一愣，洗个澡也能扯上弹劾？
“张婆子听她那在衙门当差的远房侄儿提过一嘴，道是边远穷县的小官，俸禄常发不全，上头便拿柴炭、布帛甚至食盐抵数，唤作‘折色’。是以这柴火，也是能当钱使的顶顶要紧之物哩！”
沈朝听得瞠目结舌，半晌才长吁一口气，似要将胸中那股对原始生活的郁结尽数吐出。
“罢了罢了……”他认命般摇头，“明日族学要紧。小六，速去库房寻些…嗯…最是软和的纸来，救救急总行吧？”
小六勉为其难地应下，但那小脸上的表情，分明写着“公子您这也太败家太讲究了”。沈朝刚想再敲打他两句，小六却眼珠一转，抢先一步问道：“公子，那……今日可还要用那‘夜宵’？”
沈朝没好气地白他一眼，目光在他日益的腰身上打了个转，“瞧瞧你，快成个球了！还惦记吃？明日起，不必随我去族学伺候笔墨了。”
小六一愣，小脸瞬间垮了下来：“公子？！您…您这是不要我了吗？”
“王爷不是给我留了个身手了得的护卫么？”沈朝慢条斯理道，“明日起，你便去寻他。习武，强筋健骨，顺道将你这身……嗯，‘福相’，收束收束。”
小六瘪着嘴，拖长了调子：“是……公子……” 天塌了一般。
翌日清晨，沈朝收拾妥当，特意选了身低调的细布长衫。刚出院门，便见萧凌己在廊下等候。她今日换下了繁复宫装，一身水蓝色的素雅衣裙，少了几分华贵，却平添几分沉静的书卷气。
见沈朝出来，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一瞬，微微颔首：“走吧。”
两人并肩而行，身后只跟着萧凌的一名小侍女。
“今日怎未带仆从？小六何在？”萧凌忍不住侧首问道。
“那小子太胖，我打发他减膘去了。”沈朝抬眼看向萧凌，忽生感慨，不过大了两岁，竟己高出自己一个头尖，女儿家果然抽条早。
族学所在的“澄心院”此刻己是人声鼎沸。锦衣华服的孩童们或高谈阔论，或窃窃私语。沈朝与萧凌的出现，立时引动所有视线，偌大的院子都安静了几分。
“快瞧，长公主殿下！”
“她身边那个…是沈家那痴儿？听闻好了？”
“看那脸色，青白寡淡，谁知真假…”
很快便有几人主动迎了上来。为首的是一个约莫十岁、眉目清朗、举止沉稳的少年，正是舅舅的嫡长子王璟。他身旁跟着一位粉雕玉琢、眼神灵动的小姑娘，是他的嫡妹王萱。
二人先恭敬地向萧凌行礼问安，礼毕，才热络地与沈朝打起招呼，自然地将他引入王家子弟的小圈子。萧凌则被族学的女先生请到了前方专为她准备的独立座位，她坐下后，目光却时不时越过众人，落在沈朝这边。
就在这时，一阵不合时宜的喧闹声从院子角落传来，打破了方才的和谐。
“康元？啧啧，听闻令尊为凑你这束脩，连祖传的羊脂佩都押当铺了？”
“哈哈哈！当真？那破玩意儿能值几个子儿？够你在族学吃顿饱饭么？”
“喂！把你那书袋拿来给小爷看看，里头莫不是藏着话本子？也让哥几个乐呵乐呵！”为首的少年说着，伸手就去拉扯康元的书袋。
康元死死抱着自己的书袋，脸色涨红，紧咬下唇倔强地一言不发。
沈朝注意到康元身上的衣物，虽非顶级奢华，但做工精细，布料也是上乘的杭绸，绝不像那几人说的那般窘迫。
王萱凑近沈朝，借着整理他袖子的动作，飞快地在他耳边低语：“表哥，那个被欺负的康元，是镇岳侯府的。他家祖上是名将，有世袭爵位，可惜如今子弟不争气，没在朝中担要职。不过他家主母，是江南巨富之女，自己也是经商的好手，家底厚实着呢。”
她朝李茂那边努了努嘴，“带头找茬的，是户部尚书李家的嫡次子李茂。李家跟康家祖上有些过节，李茂逮着机会就爱这样挤兑康元。”
“商贾巨富之家？”沈朝心中一动，“那倒是值得结交一番。”他这样想着，便轻轻咳了两声，声音不大，却足够让身边的王璟等人听见，也成功引来了萧凌望过来的关切目光。
他故意往王璟身后缩了缩，指着康元那边，“表哥……咱们王家族学里，竟也有人这般欺凌同窗？那我这身子骨弱不禁风的，岂不是危险了？要不……我还是先回去？”
王萱小脸一沉，“李茂！欺负人算什么本事？还不快住手！丢不丢人！”
王璟眉头紧锁，目光沉稳地投向李茂几人，“李兄，族学乃读书明理、涵养品性之所。同窗之间，当友爱互助，切磋学问。康兄纵有不是，自有夫子明断管教。尔等在此喧哗推搡，成何体统？”
李茂被这兄妹二人连番质问，尤其王璟那沉稳中带着迫人气度的姿态，顿时有些下不来台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。他身后的几个跟班见势不妙，也悄悄往后退了半步，气焰顿消。
沈朝从王璟身后探出头来，冲康元笑着眨眼，招手道：“康兄，这边来。”
康元如蒙大赦，赶忙摆正被扯得有些歪斜的书袋，快步走到沈朝身旁，对着沈朝、王璟等人深深一揖，“多谢诸位相助，多谢沈兄。”他来族学时间不短，每每受此欺辱，旁人多为冷眼旁观。如今这初来乍到、传闻中曾痴傻的沈朝却愿为他出头，这份情谊，他记下了。
萧凌此时才起身，缓步走了过来。她并未看康元，目光淡淡地扫过李茂几人，“今日之事，本宫看在初犯，暂不追究。若有下次……”后面的话无需说完，冰冷的尾音己足够让人心头发寒。
李茂几人激灵灵打了个寒颤，慌忙低下头，连声道：“不敢了，殿下恕罪！”
恰在此时，负责授课的老夫子踱着方步姗姗来迟。他清了清嗓子，开始讲授《千字文》。沈朝听着，思绪却像脱缰的野马，不受控制地飘远——这老夫子抑扬顿挫的诵读，在他听来，实在有些催眠。
不知不觉间，眼前的光线开始扭曲，老夫子那花白的胡须仿佛在眼前跳起了舞，苍老的声音也变得忽远忽近。接着强烈的眩晕感猛地袭来，眼前骤然一黑，身体软软地向旁边倾倒下去。
“表弟！”坐在他旁边的王璟第一个察觉到不对，惊呼出声。
与此同时，一道水蓝色的身影冲了过来。萧凌架住沈朝软倒的身体，一矮身，硬生生将他背在了自己的背上。
“殿下！使不得！快放下，我来背吧！”王璟又惊又急，伸手就要接过来。
“别碰！”萧凌声音急切，调整了一下姿势，让沈朝的头能安稳地靠在自己的颈窝上，“速去请府医，首接带到我小院！快！” 她的院落离族学最近。
“是！殿下！”王璟不敢耽搁，转身飞奔而去。
萧凌不再看任何人，背着昏迷不醒的沈朝，朝着自己院落的方向走去。王萱也满脸焦急，匆匆跟上萧凌的脚步，一同离开了澄心院。
沈朝模糊地感觉到自己趴在萧凌的背上，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馨香。颠簸中仿佛还能触到她滴落的汗珠，‘有姐姐……真好。’
紧接着，无边的黑暗吞噬了他。然而在这片混沌中，沈朝“睁开了眼”——看到的是一块散发着幽幽蓝光的屏幕。虽然只是极其短暂、如同幻觉般的一瞥，但他无比确信，他看到的是自己穿越前那台电脑的屏幕。
“什么情况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