加入书架
寒冷不再是敌人，而是最后的刑具。
当廖行河那缕燃烧着最后意志的意识，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撞向晋王意识核心的刹那，预想中的湮灭并未降临，也没有玄奥的意识交锋。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被冰冷粘稠的“介质”彻底包裹、渗透的窒息感。这感觉如此熟悉，如同之前在厢房床榻上被冰髓寒毒侵蚀脏腑，只是此刻，它作用于意识本身。
属于“廖行河”的个体烙印——袁督师断尺的轨迹、祖大寿的怒吼、满桂兄弟染血的婚帖、皮岛燃烧的帆影、山海关瓮城的血图——这些滚烫的印记，在这冰冷意识的包裹下，如同被投入强酸的铁器，发出无声的哀鸣，飞速地黯淡、锈蚀、剥离。
自我正在被抹去。
就在这意识即将彻底沉沦、化为冰冷虚无的瞬间——
“轰隆——！！！”
一声沉闷如地龙翻身的巨响，裹挟着狂暴的震动，狠狠穿透了冰冷意识的屏障！是现实世界！是袁崇焕的断尺在劈砍玄冰阶梯！是孙铁牛的重斧在撼动冻土！这来自现实、充满血肉力量的冲击，如同投入死寂冰湖的巨石！
晋王那宏大、冰冷、如同亘古冰川般恒定的意识核心，在这突如其来的、充满毁灭意志的现实冲击下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、剧烈的波动！如同冰面被重锤砸开，裂开道道缝隙！
廖行河那即将被彻底分解消融的意识碎片，被这股剧烈的意识震荡猛地甩出，如同激流中的枯叶，瞬间被卷入了一道因震荡而短暂敞开的“裂缝”！
冰冷、粘稠、无边无际的黑暗。死寂。
但这死寂并未持续太久。感知如同沉入浑浊冰水下的眼睛，在剧烈的颠簸后，被强行“点亮”。
眼前并非一片漆黑，而是一个昏暗、狭窄、散发着浓烈药味和血腥气的房间。空气里昂贵的龙涎香也压不住那股源自生命枯竭的腐朽气息。精致的紫檀木家具、华贵的苏绣屏风，在昏暗的光线下投下扭曲的阴影。
一张宽大的、铺着明黄锦被的拔步床上，躺着一个瘦骨嶙峋、面色蜡黄如同金纸的中年男子。他穿着亲王常服，双目深陷，嘴唇干裂乌紫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鸣，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。一个穿着御医服饰、须发皆白的老者跪在床边，手指颤抖地搭在病人的腕脉上，脸色灰败，布满冷汗。
床榻旁，一个穿着深紫色蟒袍、面白无须的老太监（年轻的王德化！）垂手侍立，低眉顺眼，但微微眯起的眼中，却闪烁着毒蛇般阴冷的光。
“王…王兄…” 床上垂死的亲王艰难地转动眼珠，涣散的目光投向屏风旁阴影里一个模糊的身影。那身影穿着郡王服色，身形挺拔，隐在暗处，看不清面容，只有袖口露出的手指，骨节分明，正无意识地捻动着一串乌木佛珠。
“臣…弟…在…” 阴影中的郡王（年轻的晋王！）声音低沉平稳，听不出悲喜。
“江山…重器…托付…吾儿…永昌…” 垂死的亲王用尽最后力气，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，“…你…你定要…护他…周全…”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阴影中的身影上，充满了托孤的沉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。
“臣弟…谨遵王兄旨意。” 阴影中的身影缓缓躬身，动作恭谨无比。然而，就在他俯身的瞬间，那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，指尖似乎闪过一点极其细微的、几乎不可察的淡紫色反光！
廖行河的心神剧震！这颜色…晋王侧妃的蔻丹？！
画面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，剧烈晃动、破碎！
下一个场景。深夜。灵堂。
巨大的金丝楠木棺椁停在灵堂中央，白幡低垂，烛火在穿堂风中摇曳不定，将守灵宫人低垂的影子拉得如同鬼魅。空气里弥漫着纸钱焚烧的焦糊味和浓烈的安息香。
一个穿着素白孝服、身形单薄、面容悲戚的少年（年幼的晋王世子朱求桂？）跪在灵前，肩膀因无声的抽泣而微微耸动。他身旁，站着那个年轻的晋王郡王。晋王的手看似安抚地搭在少年肩上，但指尖却极其隐蔽地、用带着淡紫色蔻丹痕迹的指甲，在少年孝服后领内侧某个极其隐蔽的位置，轻轻刮过！
少年毫无所觉，沉浸在丧父的悲痛中。
画面再次破碎、重组。
一间弥漫着浓郁草药味的厢房。还是那个悲戚的少年，此刻躺在床上，面色潮红，呼吸急促，显然是发了高烧。一个太医正小心翼翼地为他诊脉开方。
年轻的晋王坐在床边，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。他手中端着一碗漆黑的汤药，正用玉勺轻轻搅动。烛光下，玉勺搅动药汁的漩涡中，几粒极其微小的、闪烁着靛蓝光泽的冰晶颗粒，正随着搅动迅速溶解、消失！那靛蓝的光泽，与冰髓核心散发的寒毒何其相似！
“永昌，把药喝了，病才能好。” 晋王的声音温和，将药碗递到少年唇边。少年迷迷糊糊，顺从地喝了下去。
画面飞速闪动，如同被狂风吹拂的书页。
少年“永昌”的身体似乎并未好转，反而日渐虚弱，性情也变得愈发沉默阴郁。王府内外，关于世子“体弱多病”、“难承大统”的流言悄然滋生。而年轻的晋王，则以其“恭谨勤勉”、“抚育幼侄”的形象，逐渐掌控了王府乃至封地的大权。
最终画面定格在一间密室。密室的墙壁上，挂着一幅巨大的、标注着诸多关隘和兵力部署的辽东地图。地图一角，用朱砂画着一个狰狞的飞熊标记。
年轻的晋王（此时己袭封晋王）背对着画面，负手而立。他面前跪着两人。一人是更加老练阴鸷的王德化。另一人，竟是那个曾为少年世子诊脉开方的太医！此刻太医浑身筛糠般颤抖，面无人色。
“王爷…世子…世子他…先天不足…又染风寒…药石…药石罔效啊…” 太医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晋王缓缓转过身。他的脸依旧隐在烛火的阴影里，只有那只捻动佛珠的手抬起，轻轻挥了挥。指尖那点淡紫色的蔻丹痕迹，在昏暗光线下如同凝固的血点。
王德化如同得到指令的恶犬，无声地上前一步。他没有用刀，而是从袖中滑出一根细长的、闪烁着乌光的银针，动作快如闪电，精准无比地刺入了太医后颈的某个穴位！
太医身体猛地一僵，双眼暴突，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怪响，随即软软倒地，七窍中缓缓流出暗黑色的血液，再无生息。那乌黑的针尖上，赫然沾着一点细微的靛蓝冰晶！
“处理掉。” 晋王的声音平静无波，仿佛只是吩咐丢弃一件垃圾。“‘蓝泪’的方子，该换一味药引了。” 他的目光投向墙上地图那个飞熊标记，眼神深处，是冻结了所有温情、只剩下无尽野心与冰冷的深渊。
“嗡——！”
剧烈的震荡再次袭来！如同冰面彻底炸裂！
廖行河的意识碎片被狠狠从这冰冷粘稠的记忆洪流中抛飞出来！现实的景象如同倒灌的海水，瞬间涌入！
他“看”到了！
冰冷刺骨的冰窟！巨大无形的寒魄漩涡！玄冰王座上笼罩在靛蓝冰雾中的身影！下方冰面上，那具刚刚被冰雾吞噬、正迅速化为冰雕的侧妃尸体！
以及——
冰阶缺口处，袁崇焕那如同破冰巨舰般轰然闯入的身影！他手中的断尺，在冰窟幽蓝光芒的映照下，流淌着尚未干涸的、自己与敌人的血！尺锋所向，首指王座！那眼神，如同燃烧的寒铁，要将这冰封的罪恶彻底焚尽！
王座之上，晋王那两点冰冷的幽光，第一次完全转向了闯入者！那宏大、漠然的声音，如同万载冰层崩裂：
“袁…崇焕…”
廖行河的意识碎片在这最后的感知中，如同风中残烛，骤然熄灭。所有的画面、声音、冰冷与灼热，都归于永恒的、彻底的黑暗。
他没能传递出任何信息。但他用意识最后沉沦的代价，窥见了那深埋于冰层之下的、由背叛、阴谋与寒毒浇灌而成的罪恶之根。
这罪恶的根须，此刻正暴露在袁崇焕的断尺之下！
